落落穿着一袭白纱裙,站在红色的火焰之中,神色安静,像极了等待涅磐的凤凰。
这一刻,她没有恐慌。当一个人真正想要了结自己时,他也会像落落这样。
落落记得,谁曾经说过,时间如同空间一样,是可以分地段的,有的地方冷清,有的地方热闹。时间也是如此。落落回想这一生,果真有时繁华,有时荒芜。
1
有一段时间,落落时常梦见外婆。有时是她在织手套,织一下便勾一缕羊毛,一缕缕羊毛汇在一起,宛若冬日里逗留在杨树枝头的阳光,暖融融的。有时是她在厨房,用清洁球一遍遍地刷锅。金属摩擦金属,发出刺耳的声音,这声音时高时低,像极了两个讨厌鬼在吵架。落落总是被这声音扰了好梦,被迫在清晨烦躁地醒来。然后光着脚跑到外婆身后,蹲在那里看她刷锅。外婆的头发雪白,像极春天的梨花,伴随刷洗,一颤一颤。外婆的手臂很细很细,似乎外面的皮已包裹不住里面的骨头,拼命地向外挣脱。落落忍不住想去摸摸,刚伸出手,却马上醒来。不过是梦。
落落只记得极小的时候便与外婆一起生活。外婆去田里干活时,落落便拽着她的衣襟跟到田里。外婆回头对她说,乖,到那边去坐着。落落只好极不情愿地放下抓着衣襟的手,像失去什么宝贝似的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田里,向田垄走去。然而,落落又很快开心起来,因为每走一步,都有一只青蛙从田里跳起。落落试图用手去捉青蛙,可每一次都是她刚刚弯腰,青蛙便迅速跑掉,简直狡猾如黄鼠狼。落落觉得捉一只青蛙比捉一缕风还难。她灰心丧气地坐在田垄上,看着本来就已经驼背的外婆现在把腰弯得更低,弯到绿色的田苗里,弯到黑色的泥土里,只有那一头花白的头发露在外面,上上下下,像一只巨大的白色蝴蝶在田里飞舞。落落很担心外婆的腰再也直不起来,可她终究还是站了起来,对落落喊,走吧,孩子,我们回家。
落落马上从田垄跑过去,她想扶着外婆走,可她很矮,还没有到外婆的腰,她只能拉着外婆的衣襟,跟在她的后面。一路上,有人和外婆打招呼,也有人在她们走过之后窃窃私语。落落虽然听不清楚,但也知道那些人在议论什么,那一定是关于她的父母。落落已经听到过很多次了。有人说她的父母已经死了,但怎么死的,谁也不知道,外婆也不知道。有人说其实她的父亲还没有死,但根本丢下落落不管,只好由外婆照顾落落。从落落懂事时起,她每听到别人这样议论,总会跑回家问外婆,我的爸爸妈妈在哪里呢。可外婆什么也不说。有时落落问得急了,外婆便会告诉落落,他们都在天堂。落落接着问,天堂在哪里呢?我们去找他们。外婆说,天堂是每个人的归属,每个人都会去那里,但你现在不能去。只有等你长大了,变老了,头发像外婆一样白时,才能去。落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外婆抚摸落落的头,指着天上的云,说,天堂就在云的背后,你的爸爸妈妈就在云的背后看着你。等以后外婆去了天堂,也会在云的背后看着你。落落一听,泪珠马上滚了下来,外婆,你不要去天堂,你如果去了就只剩落落一个人在家了,我该怎么办呢?外婆污浊的眼睛也模糊起来,她用枯枝一般的手抹抹眼睛,说,落落,你要快点长大。外婆答应你,等你长大了,外婆再去天堂。落落点点头,用力搂紧外婆的腰,生怕她马上离开。
承诺宛如空气中的尘埃,敌不过风吹雨淋,总是意外夭折。
那个星期天,外婆照例在早晨八点钟去镇上的教堂。她向往常一样,把《圣经》和老花镜放在黑色的布袋包里,换了一身干净衣裳。出发前,她照例看看还在熟睡的落落,用长满老茧的手摸着落落的额头,在她耳边说,落落,桌子上有粥和菜,你起床后自己盛着吃点,然后再出去玩,乖。落落那时已经醒来。她觉得外婆的手摸自己时很舒服,那些茧好像可爱的小刺一样给自己抓痒。但她实在想再赖一会儿床,便胡乱地嗯了两声,连眼睛都没有睁开,听着外婆的脚步离去。那脚步越来越远,终于像乐章结束,戛然而止,只有知了还在不停鸣叫。落落终于无法忍受,爬了起来,去看外婆做了什么菜。是酱腌小黄瓜,落落最喜欢的菜。多少年后,落落还记得她那顿吃了好多,还想好了要让外婆晚上再做一次。可她不知道,她再也吃不到了。落落吃完之后,像往常一样拿着外婆做的网去捕蜻蜓。她记得那天的蜻蜓好多好多,黑压压的,而且飞得很低,她从来没有捕到过那么多的蜻蜓。她马上跑回家,把门窗关好,把网里的蜻蜓全部放出来,让它们在屋子里扑拉拉,扑拉拉地飞。阳光从窗子照进屋里,一束一束,可以看见空气中悬浮的灰尘。还有那么多蜻蜓,那么多透明的翅膀,在阳光中穿梭舞蹈。蜻蜓在小屋子里纷飞时,几乎让抬着头的落落感到头晕。
后来,落落不记得是被谁从屋子里拉出来,来到街上的。她只记得自己从很多很多人的腰中钻过去,然后看到躺在地上的外婆和一辆大卡车。外婆的眼睛紧闭。血液不知从哪里流出来,一直在流一直在流。在地上画出诡异的图案之后,染红了几缕白发。落落似乎闻到血的腥味。外婆瘦弱的手臂上紧缠着那黑色布袋包的带子,《圣经》从包里露出一角。落落害怕地大哭起来,她想冲到外婆身边,可不知有多少手在拉着她。她终于没能靠近外婆看她最后一眼。落落看着外婆被抬上救护车,《圣经》差点从包里掉出来。
很晚很晚,落落被姨妈带回外婆家里。那满屋子扑拉拉的蜻蜓不见了,它们全部躺在地上。透明的翅膀僵硬地支撑着,恐怖而苍凉。落落没有去触摸它们,却感觉到了它们身体的冰冷。从此以后,落落一直对蜻蜓有所恐惧,她再也没有去捕捉蜻蜓。
外婆被送到医院时,已经停止了呼吸。
2
还没有为外婆举行葬礼时,落落的大姨妈和二姨妈便争起了外婆少得可怜的家产。落落蜷缩在角落里,像一只渺小的蚂蚁一样被她们遗忘。她看着大姨妈理直气壮地搬走了那19寸的彩电,边走边说,这是我给妈买的。她看着二姨妈气势汹汹地搬走了墙角的小冰箱,边走边说,这以前是我的。然后是熨斗、柜子、桌子、床。她们把外婆的衣物从柜子拿出,扔到垃圾堆里。落落马上跑了出去,从那些衣服里翻出外婆曾经戴过的老花镜,揣在兜里。等到姨妈们把屋子里所有的东西瓜分完毕之后,她们才看到角落里的落落。她们面面相觑,说,她可怎么办呢。
大姨妈用手捋着头发,对二姨妈说,我家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。你姐夫下岗,成日里在家闲着。公公婆婆也住在我家,小明马上就要考大学,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,实在是上有老下有小。落落要是去了我们家,我们就更雪上加霜啦!
二姨妈皱着眉头,同样哀怨地说,我们家又何尝不是如此呢。家家有本难念的经。我最近又患上脑病,只医药费一项就需要不少钱,落落去了我们家,只怕她受苦哟。
大姨妈和二姨妈像踢皮球,把落落踢来踢去,谁也不肯把她带回自家。而落落根本不想跟她们任何一个回家。她默默地在心里念叨着,外婆一定也是去天堂了吧。她抬头看看天上的云,一朵又一朵的飘过。那时的她还不知道,自己的未来也会像这云一样,漂浮不定。
在太阳快要落山时,大姨妈和二姨妈还没有达成一致。最后,大姨妈说,那我们来抓阄吧。说着便写好了两张纸条,随便折了折,拿到落落面前,让她闭着眼睛抓一个。落落听话地闭上了眼睛,眼前似乎有红色的火焰在黑暗中燃烧。她伸手抓了其中一个。大姨妈打开纸条时,高兴得眼睛里射出异样的光芒,差点抑制不住地手舞足蹈起来,结果是,落落去二姨妈家。二姨妈脸色阴沉沉,仿佛马上就要下起雨来。她几个大步冲到落落面前,用力拉她的手臂,使得落落猛地站了起来。落落低头看看自己的胳膊,已经有一点淤青。疼痛,似水波一样慢慢散开。
落落跟在二姨妈身后,听她骂了一路。终于,到了二姨妈家。一开门,便看见姨父正赤裸着擦洗身体。他竟然长着那么多赘肉,那些肉仿佛逃离一般的下坠。屋子里空气闷热,并混合着恶劣的汗味和姨妈那些廉价的脂粉味。落落觉得胃里一阵翻腾。
姨父见姨妈领落落回了家,便大声咒骂道,你这个骚货,没长脑子吗,带这个小崽子回来干什么?姨妈虽然也不想带落落回家,但见丈夫这样咒骂,反而护着落落似的反驳道,她怎么说也是我亲妹妹的孩子!说完,便拉着落落进了房间。姨父仍旧在骂骂咧咧,姨妈也一肚子怨气地摔摔打打。落落孤零零地站在房间里,那时的她特别想变成一只乌龟,可以把头深深地缩回壳里,可以躲避一切暴风骤雨。可是,她没有。
落落到二姨妈家的那年7岁,亮表哥大她三岁。落落第一次见到亮表哥时,他正拖着老长的鼻涕看动画片。
(未完待续)